文 / 欧洲金靴

乌拉圭作家马里奥·贝内德蒂曾写过一首名为《南方也存在》的诗歌，诗的末尾这样写道：

但是向下，向下，在这里/记忆深埋在/接近根部的地方/没有回忆被遗忘/有人永生/有人热望/且终将实现/那看似无望的理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南方也存在。

美洲杯，它终于来了。

这才是属于「我们」的赛事，极致的混乱也是极致的纯粹、极端的狂热也是极端的挚爱，南美足球球迷的盛宴。

在每一个与欧洲杯、奥运会“撞车”的夏天，美洲杯似乎总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逐利的巨头企业们不会记起它，酷爱凑热闹蹭热度的看客们不会注目它，势利的体育App们更不会像给欧洲杯单独开辟板块那样为美洲杯留一片天地……

这就是宛若沧海遗珠一般的美洲杯于今日的商业流量时代的境遇。

与处处受到全方位资本包装和全天候营销轰炸的欧洲杯相比，美洲杯和“精致”“优雅”毫不沾边，更同“奢华”“高档”全无相干……这项赛事在整个历史上存在的姿态都是浑身沾满着尘土、如执剑战士般冲锋的样子。

它时而喜怒无常，甚至不讲规则，有时反复不定又朝令夕改，面对指责诘难又一笑了之……

但这，却是美洲杯也是南美足球最大的魅力。

「混乱」是它自由的底色，「无序」是它最大的秩序。

上一届梅西率阿根廷夺冠的2021美洲杯，本是哥伦比亚与阿根廷联办，后因哥国境内局势动荡而全数移师阿根廷；结果不到一周，又因阿根廷国内新冠感染人数指数级上升不得不重定方案，最后由巴西接盘……

但问题在于，三年前哥伦比亚和阿根廷存在的问题，巴西一个都不少：一方面巴西在赛事开幕前单日感染人数破四万、总感染人数破1650万；另一方面巴西国内彼时同样爆发大规模游行（抗议总统博索纳罗）……

最终，无法承受赛事取消后果的南美足联强行让美洲杯在巴西落地，全程空场无观众。

如果再向历史看去，你会发现美洲杯这片魔幻江湖简直就是各路大神群仙乱舞的狂欢池——

1916年的首届阿根廷美洲杯，决赛阿根廷vs乌拉圭，容量1.8万人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体操与击剑体育场涌入2.2万人，数不胜数的球迷冲进场内站在场边观赛，比赛数次被打断，最后以极端球迷冲场焚烧球网而暂停……

随后移步阿维利亚内达的竞技俱乐部主场重赛，乌拉圭成功夺魁。

那届赛事插曲频频，比如原定代表阿根廷出战的球员奥尔科，因为工作原因突然不踢了…阿根廷队在十万火急关头居然等来了一位从看台上跳下来助阵的“球员”——飓风俱乐部的球员兼主席何塞·拉古纳，正是他帮助球队攻破巴西队大门，成功与乌拉圭会师决赛。

更绝的是，拉古纳后来移居巴拉圭，又以主教练身份带领巴拉圭参加了两届美洲杯和1930年的首届世界杯。

一年后的第二届乌拉圭美洲杯更绝，决赛（又是乌拉圭vs阿根廷）场地佩雷拉公园球场容量只有1.5人，却涌入了超过四万观众，人山人海的阿根廷球迷穿过拉普拉塔河“攻占”佩雷拉球场…

尤为令人喷饭的是，阿根廷队球员在比赛间隙竟还要回国“加班”，他们10月3日、6日先后战胜巴西和智利，而与东道主乌拉圭的比赛在14日，长达一周的“空档期”让球员们想回国工作——可是！又碰上了拉普拉塔河工人大罢工，往返乌阿两国首都的拉卡雷拉蒸汽客运停运，于是队员们只得求助于阿根廷海军，在12日搭乘鱼雷艇先到乌拉圭港口克洛尼亚，再乘坐时速40公里/小时的卡车辗转回到蒙德维利亚……

最终，疲惫不堪的阿根廷队一球小负养精蓄锐多时的乌拉圭，目送对手成就美洲杯两连霸——这两座草创时期的美洲杯桂冠，也极大提升了乌拉圭的国际地位。

这届赛事亮点还有不少，比如阿根廷的门将伊索拉，本是中场，临时客串门将结果发挥出色、决赛力保城池“仅”失一球；还有就是这届1917美洲杯拥有了特定奖杯，由阿根廷外交部出资、由布市知名的珠宝店艾斯卡萨尼设计，花费了三千瑞士法郎（在当时是天价），这座九公斤重的奖杯一直沿用至今，历届冠军都被镌刻于底座上。

再两年后的1919年巴西美洲杯，堪称2021年美洲杯的前照，西班牙大瘟疫席卷了巴西，连即将二次出任总统的罗德里格斯·阿尔维斯也因此离世，但他首个任期内精心建设的“梦幻之城”里约热内卢倒是在本届美洲杯上大放异彩，让参赛国球迷流连忘返，为巴西争得了名誉。

同时，面对瘟疫袭扰，各参赛国决意来到巴西，在隔洋相望的欧洲大陆因为世界大战而遭受摧残、百废待兴之际，被欧洲病毒连累的南美足球人们则以英雄的气魄展示了南美的团结和勇气——以足球的名义。

1919年美洲杯冠军巴西队

再两年后的第四届美洲杯又回到阿根廷，潘帕斯雄鹰终于在决赛战胜“三连霸”乌拉圭，实现国史首冠。

但这届赛事的焦点却是巴西队——陷入种族主义的巴西队。巴西1胜2负成绩难言出色，原因就是包括弗里登莱希（贝利之前巴西最伟大球员，据传同样进球破千）在内的有色人种球员，被总统佩索阿勒令禁止代表国家队出战，让球队实力大减……

一年后，1922年美洲杯本由智利举办，但巴西适逢百年建国大庆，硬生生夺下主办权；再一年后的1923年美洲杯再度发生易主，从巴拉圭移师乌拉圭——因为战争。

当年5月至1923年7月间，巴拉圭内战爆发，国内交通、旅店、比赛场地都不能满足承办一届足球赛的条件，只得放弃主办。

1923年美洲杯可谓乱事一团糟，阿根廷队因内部派系斗争缺少了河床、圣洛伦索、竞技和独立的球员，实力大打折扣；乌拉圭同样内部帮派林立，国内两家大球会民族和佩纳罗尔对峙严重；巴西队也不遑多让，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两座大城市的俱乐部的球员亦是拒绝征召；巴拉圭和乌拉圭也不消停，巴拉圭闹出罢赛风波（指责巴西裁判黑哨），乌拉圭随即跟风抗议……

一切都是那么的“南美”。

举办了1923年美洲杯全部比赛的帕克中心球场

乱象在1925年的阿根廷美洲杯上继续，这一次的主角是乌拉圭队——也罢赛了。原因是国内政治动荡无暇顾及美洲杯，尤其是在乌拉圭民族俱乐部（拥有众多国家队国脚）结束了被鲜花和掌声环绕的“190天访欧之旅”（造访了欧洲9国23市）之后，返回乌国内却发现国家已然陷入战争边缘，作为赛事霸主的乌拉圭队也就不得不宣布退赛。

一年后的1926年美洲杯，见证了人类足球大赛史上第一粒角球直接破门——南美人称“奥林匹克球”，由东道主智利球员温贝托·莫雷诺打进。

次年的1927美洲杯由秘鲁首次举办，这届赛事又诞生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名场面：秘鲁vs阿根廷的比赛，秘鲁政府请来美国驻秘大使为比赛开球，大使笑着将球踢给阿根廷球员塞瓦内，塞瓦内对他回敬了笑容，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快攻，帮助曼努埃尔·费雷拉破门——大使傻眼！

裁判则取消进球，然而再次开球后，阿根廷人竟又在一分钟内破门！进球的还是费雷拉。最终5比1大胜东道主。

这届决赛又是阿根廷vs乌拉圭。交手前，私交甚笃的阿根廷队费雷拉和乌拉圭队埃克托·卡斯特罗寒暄，卡斯特罗说：“你拿美洲杯，我们去拿奥运会和世界杯”——没想竟一语成谶！乌拉圭输掉了美洲杯决赛，但在1928奥运会和1930世界杯上连续战胜阿根廷，彻底奠定了自己世界足球强国的地位。

1935的秘鲁美洲杯，仍是乌阿争冠，然双方却都未身穿各自传统色调球衣：阿根廷一身纯白，乌拉圭则披上红袍……有人分析此举是为了减少对极端球迷情绪的刺激，也有媒体认为不穿传统球衣是出于如是心理：对方即使赢了也没什么好高兴的，自己输了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而那届秘鲁vs智利一战更加夸张，在足球大赛史上恐怕是唯一一次两队都穿白色球衣，队员们一度都认不出敌我…赛前的二十二人合影简直就是同一支球队的大合照……真·南美式魔幻。

1942年乌拉圭美洲杯又一次发生球场骚乱，决赛依旧乌拉圭vs阿根廷，容量六万人的百年纪念球场涌入了超过七万观众，不计其数的两国球迷通过贿赂球场安保人员得以冲入看台，数千名球迷为了球票大打出手，组织方最后无奈关闭球场大门……

1946年美洲杯再回阿根廷，这是庇隆主义在南美大陆起势后的第一届美洲杯，阿根廷也如愿捧得国史第八座美洲杯冠军。

赛事结束后不久，多明戈斯·庇隆以56%的得票率成为阿根廷第29任总统，“第三条道路”成为拉美意识形态新的革命旗帜。

次年，1947年厄瓜多尔美洲杯属于横空出世的阿根廷天才迪斯蒂法诺，21岁的他5场6球2助，获得了大西洋彼岸的巴萨俱乐部的关注——但是在巴萨已经与河床达成转会协议的情况下，佛朗哥政府出马，帮助皇家马德里从巴萨手中抢下了才华横溢的迪斯蒂法诺。

根据媒体对巴萨时任主席恩里克-马蒂后人的采访，主业是纺织商人的恩里克在当时遭到了西班牙当局的威胁，他们以工厂和纺织品经营权要挟他，最终巴萨先是答应“迪斯蒂法诺轮流为皇马巴萨效力”，后又无奈彻底放弃了迪斯蒂法诺的所有权，恩里克也因此辞职……

1949年，苦等了二十七年的巴西球迷又一次在家门口观看美洲杯并见证夺冠，但原因主要在于阿根廷和乌拉圭时运不济：两国球员在一年前掀起大罢工，导致大批优秀球员流向他国，结果这届杯赛阿根廷没来，乌拉圭则是派了支青年队。

1953年又逢主办国易址，原定巴拉圭，但因亚松森的基建不完备而由秘鲁接盘，巴拉圭国家队却势如破竹，双杀巴西队折桂——让人称奇的是巴拉圭队默默无闻的替补巴勃罗·莱昂，他本是一名送水工，因球队伤兵满营而在首战巴西时于89分钟替补出场，登场时甚至紧张的穿反了袜子，结果居然奉献了绝杀球，为巴拉圭夺冠之路奠定基础。

两年后美洲杯重回智利，也再一次迎来疯狂的球迷骚乱——决赛东道主vs阿根廷，圣地亚哥国家体育场外两国球迷大打出手，酿成六人丧生的惨剧……

当然这并非1955年美洲杯的最大新闻，那届赛事阿根廷队的体能教练阿道夫·莫吉列夫斯基一举成名，他的全程保驾护航让阿根廷队成功夺冠，让体能教练这个新奇的职业在足球领域正式开山。墨尔本胜利比赛前瞻

后排右一为阿道夫·莫吉列夫斯基

一年后的乌拉圭美洲杯，应当是人类足球史上第一届女性观众大规模走进球场观赛的洲际赛事，得益于战后女权运动的兴起以及南美世界特有的豪放，女性主义在南美的发展速度要远远快过欧美。

在百年纪念球场内，大量穿裙子的事业女性、女工人乃至家庭主妇，挥舞着国旗，场面格外动人。

再一年后，1957年秘鲁美洲杯上的阿根廷足协堪称是2016年美国美洲杯上阿根廷足协的前照——开幕式上，所有参赛队都着正装，唯有阿根廷队身穿球衣，原因无他：没钱！

没有人知道阿根廷足协的经费都去哪了，总之就是没钱，没钱买正装，没钱买领带，没钱买皮鞋……

关于阿根廷足协，离奇的事情永远没完…

两年后的1959年美洲杯，决意重振旗鼓、走出1958年世界杯失利阴影的阿足协，召集了德亚托雷（1930年世界杯亚军教头）、斯皮内托（执教萨斯菲尔德逾十四年）、何塞·巴雷罗（年仅40岁的战术师）组了个“三头同盟”，足球史上第一个“三巨头教练组”就此诞生。

不知道半个世纪后中国足协组建的杜伊科维奇/福拉多的“双巨头”是否曾借鉴阿根廷足协的旧举…

当然，与中国队双巨头的分工不明、内斗不止不同，阿根廷队的这三位主教练倒是分工明晰，在对阿根廷队大换血后，奇迹夺得1959美洲杯冠军，“三巨头”也载入史册……

1959年美洲杯阿根廷队全家福

到这里，各位看官是不是等着继续看“X年后”的下届美洲杯了？你们低估了南美世界的魔幻！

今天动辄嘲讽“每周杯”来为自己爱豆污浊职业生涯转移话题、强行找补的某群体，在我看来真的太幼稚太无知。这群图样图森破的家伙，对美洲杯的历史一无所知——就在1959年4月阿根廷美洲杯闭幕后不到八个月，1959年12月，第27届美洲杯在厄瓜多尔开幕！

原因很简单：厄瓜多尔需要美洲杯以扬国威。

时任厄瓜多尔总统卡米洛·庞塞·恩里克斯执政期间对国家基建进行了全面改造，修筑了大批量道路、桥梁、隧道，以及瓜亚基尔的“楷模”球场，容量达到5.5万人。直在今天仍是瓜亚基尔的城市地标之一，拉丁天后夏奇拉曾在此办过演唱会。

因而新球场落成后，厄瓜多尔政府认为应该搞些活动宣扬一番——在南美世界，还有什么比美洲杯更声势浩大的吗？

南美足联与之一拍即合，继续开办！

一年两赛，空前绝后，太太太太太“南美”了……

厄瓜多尔球员摆拍

而让人惊呼“太南美了”的事还没完…

见证了“一年两国办赛”，南美人还会让你见证“无国办赛”——1975年美洲杯改制，宣布进行主客场制，整个南美大陆雨露均沾…

后人为欧洲人普拉蒂尼设计的“2020年泛欧欧洲杯”啧啧称赞，殊不知这东西早就是人家南美足联玩剩下的～

时间来到1983年，这届美洲杯在历史上意义重大，它成为了南美多国民众表达政治诉求、抗议军政府统治的舞台，尤其是智利在经受了皮诺切特残酷统治后所迸发的斗争浪潮格外汹涌——多次举办美洲杯的智利国家体育场，在皮诺切特掌权后被改为超大露天监狱，球迷们则在体育场的外围墙壁上纷纷写下民主化标语，比如那句著名的：

忘记历史的民族没有未来。

四年后的1987年，美洲杯赛制继续玩出花样：卫冕冠军乌拉圭竟然可以直接进入半决赛，只打两场即宣告卫冕！惊掉世人下巴。

同时，这届杯赛也是重新恢复东道主制，由阿根廷举办。而这一次，不再仅由首都布市单独举办，另加了两座承办城市：科尔多瓦与罗萨里奥——也是在这一年的6月24日，罗萨里奥这座伟大的城市诞生了人类足球史上最闪耀的瑰宝。

1991、1993这两届在智利和厄瓜多尔举办的美洲杯连续被阿根廷拿下冠军，但两个关于球王的魔咒却成为了历史阴影：①马拉多纳因禁赛无缘美洲杯，和贝利一样一生无缘美洲杯冠军；②1993年捧杯后，当时不会有任何人料到阿根廷足球的下一个大赛冠军竟然要等足足二十八年，几乎耗尽马拉多纳后又一位球王梅西的职业生涯……

另外，1993年美洲杯还有一点值得记录：第一次向北美开放，美国和墨西哥入局（墨西哥甚至打进决赛），开启了美洲杯“邀请制”的序幕——六年后的1999年美洲杯，来自亚洲的日本队受邀入局，扩大了美洲杯的全球声势。

而且，1999年的美洲杯还有一处“南美特色魔幻”：第三次“举办”的巴拉圭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东道主，前两次均因基建落后而肥水流了乌拉圭和智利的田……

2001年美洲杯乱况空前，哥伦比亚政局突发变故，政府与“革命武装力量-人民军”之间的停火谈判陷入僵局，反对派公开威胁将对美洲杯发动恐怖袭击，连哥伦比亚足协副主席埃尔南·梅希亚在大赛开始前两周都遭绑架…

当年6月28日，南美足联在阿根廷布市召开紧急会议，大多数成员国都认为哥伦比亚当前局势不适合主办一届洲际大赛，但时任哥伦比亚总统安德烈斯·帕斯特拉纳公开发表演说：“让哥伦比亚放弃美洲杯比遭到袭击还糟！”此时，埃尔南·梅希亚被成功解救，反对派也在斡旋后保证不会以美洲杯作为袭击目标。

这样，2001年哥伦比亚美洲杯在紧张的气氛中按原计划成功举行…且在阿根廷退赛、巴西智利等国也未派出最强阵容的情况下，东道主哥伦比亚队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一举夺下冠军，以足球抚慰了受伤的国民………

之后二十余年的美洲杯历史，各位应已熟悉，包括阿根廷足协的各种离谱骚操作以及梅西在2021年之前无比悲情又漫长的国家队蛰伏期，此处不做赘述了………

其实不止阿根廷足协，南美诸国的组织机构实在难分高下，比如乌拉圭足协同样曾在2006年世预赛让全队做长途经济舱转机去澳大利亚比赛，理由是“账户上的钱不知去哪儿了”，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也遭遇过国家队的兵谏……

这就是南美足球。

街头，荒诞，野性，自由，张狂，团结，斗争，平民，劳工，女权，民主，热血，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反种族主义——美洲杯的精神，就是南美大陆的精神；美洲杯的历史，同样是在刻画南美大陆的历史。

放置在今时今日南美人继2022年欧美杯折桂之余又一次刺破欧洲垄断而夺得世界杯冠军（阿根廷在卡塔尔四杀欧洲队）之后，2024年这届杯赛充满了文化正名的味道。

且本届又一次糅杂北美元素，“新大陆”对那帮所谓“高傲的欧洲佬”、所谓“欧洲足球＞南美足球”、所谓“欧洲杯的难度最大”等一系列老态龙钟的欧洲旧贵族式发言的分庭抗礼，让这个夏天的美洲杯诱惑满满。

如阿根廷歌手莱昂·耶戈在歌曲《五个世纪都一样》中所唱：

以死亡对抗生命，这是消失者的荣耀。

以两年前温布利那场对欧洲杯冠军意大利的3比0为起点，这种对欧洲的征服感，宛若1968年《泰晤士报》的文学副刊直言：

在那些年里，对世界文学发展做出最大贡献的是来自美洲用西班牙语写作的作家们。

美洲杯，这是一项比世界杯更为悠久的国际赛事，甚至可称之为人类足球史上的国别比赛开端——当1916年首届美洲杯在阿根廷开幕时，战火中的欧洲人还不知道洲际比赛是什么模样。更别提，1910年时为纪念阿根廷“五月革命”百年庆典就曾举办过一届南美足球锦标赛，号称“第〇届美洲杯”。

是美洲杯，第一次让孩子走进球场（1929年阿根廷美洲杯），“牵手球童”成为了足球世界的标配；

是美洲杯，第一次让女性观众大规模的打破桎梏享受赛事（1956年乌拉圭美洲杯），以女工为代表的女性劳工阶级成为狂热看台的一份子；

是美洲杯，第一次让民主声浪打碎枷锁，以足球的名义对抗暴力强权（1983年美洲杯）。

1929年美洲杯，球童伴随球员入场合影

2007年的委内瑞拉美洲杯开幕式，马拉多纳曾作为赛会特邀嘉宾，与查韦斯和莫拉莱斯又一次坐在一起，且这一次是坐在两位总统中间，风头无两，意味深长。

莫拉莱斯是玻利维亚1825年独立后首位印第安人总统，是拉美世界最具战斗力的反殖民斗士之一。

这三人都是卡斯特罗晚年的门徒，而彼时委方也邀请了卡斯特罗兄弟出席开幕式，只是卡式兄弟因安全问题谢绝——整个拉丁美洲到处都是CIA的杀手。

为揭幕战开球时，这三位“左派”政治家组成一个小联盟：莫拉莱斯小试身手表演了一下他的球技，而后查韦斯把球轻轻传给老马，老马则用他的黄金左脚象征性地拨弄了一下皮球，比赛应运而始。

当时有委内瑞拉媒体称之为“伟大的左派足球联盟”。

这就是美洲杯的意义。

诚如上个月刚刚仙逝的阿根廷足球教父梅诺蒂曾语：

存在一种左派足球和一种右派足球。左翼足球是更在意人民的观感、更重视归属感的足球。我所宣扬的一切更像是左派而不是右派。另一种足球，即是不在乎人民的观感，只在乎结果的足球。

九十五年前的夏天，1929年美洲杯决赛阿根廷vs乌拉圭热闹的看台上，曾来过一位特殊的观众——记者、作家、编剧埃米利奥·戈多夫雷多·阿尔特，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踏进足球赛事现场。

尽管对这项运动的技战术一窍不通，但他依旧为山呼海啸、蓬勃炸裂的看台氛围深深震撼。

赛后他在随笔中这样写道：

这里的人们为自己的国家队鼓劲加油，他们发出的声音，即便是机枪也敌不过。

这样的描绘正像巴尔达诺在谈及梅诺蒂时的抒情：

梅诺蒂定义、捍卫和传播了‘专属我们的风格’，一种从优雅的足球美学和自豪的街头文化中表达我们自己的风格。他捍卫不同寻常的球员，传授技艺，甚至把一切提升到伦理视野中。我想说，梅诺蒂用他的足球理念让马拉多纳用左脚所捍卫的一切更加富有尊严。

在附庸风雅的故作高格面前，「混乱」是南美自由的底色；而在墨守成规的无趣深沉对岸，「无序」更是南美最大的秩序。

恰似苏亚雷斯咧着那一排张狂的龅牙邪魅拦网救国，又似大马丁鬼魅热舞以下三路嘲讽人模狗样的“端庄主流”，更似阿尔维斯惊世骇俗又灵感爆棚的吃香蕉，以及在巴萨八年竟换了四个号码——主打的就是个随性不羁，像极了其位置的飘忽（16/17赛季在尤文和2019年美洲杯他甚至开发出了后腰指挥官属性）……

高迪说过：

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

比高迪过于艺术化的论述更为露骨的语言，是1957年秘鲁美洲杯上的科瓦塔——被誉为阿根廷历史最优秀的右边锋之一、常常在场上醉心于盘带而忘记了队友——在接受采访时所言：

足球就像女人。女人挨打就会逃走，球也一样。所以最好不要踢球，而是跟它缠绵。

要理解南美足球，最贴合的词可能就是jeitinho，意为某种逾越规则的诀窍，甚至法外之徒的花招，以实现陷入无序的狂欢……

足球不能失趣，因为快乐永垂不朽。

疯狂吧南美足球，这是「我们」的足球。

2023年11月，世预赛巴西vs阿根廷，马丁内斯跃上看台阻止巴西军警殴打阿根廷球迷